乐府 · 第93首 · 信知生男恶,反是生女好
车辚辚,马萧萧,行人弓箭各在腰。 耶娘妻子走相送,尘埃不见咸阳桥。 牵衣顿足拦道哭,哭声直上干云霄。 道傍过者问行人,行人但云点行频。 或从十五北防河,便至四十西营田。 去时里正与裹头,归来头白还戍边。 边庭流血成海水,武皇开边意未已。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,千村万落生荆杞。 纵有健妇把锄犁,禾生陇亩无东西。 况复秦兵耐苦战,被驱不异犬与鸡。 长者虽有问,役夫敢申恨? 且如今年冬,未休关西卒。 县官急索租,租税从何出? 信知生男恶,反是生女好。 生女犹得嫁比邻,生男埋没随百草。 君不见青海头,古来白骨无人收。 新鬼烦冤旧鬼哭,天阴雨湿声啾啾。
车轮辚辚,战马萧萧,出征的人弓箭各挂在腰。爹娘妻儿跑来相送,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咸阳桥。他们牵着衣襟、跺着脚,拦在路中痛哭,哭声直冲云霄。路旁过的人问行人,行人只说征兵太频繁:有人十五岁就去北边防守黄河,四十岁又到西边屯田。走时里正替他裹头,回来头发白了还要戍边。边庭流血成海水,皇上开边的念头还没停。你没听说汉家山东二百州,千村万落都长满荆棘?纵有健妇扶犁,庄稼也种得不成行列。何况秦地兵卒耐苦战,被驱赶得不如狗鸡。长者虽问,役夫哪敢诉说怨恨?就说今年冬天,关西的兵还没休。县官急催租税,租税从哪里出?如今真知道生男不好,反倒生女好:生女还能嫁给近邻,生男却埋没随百草。你没见青海边上,古来白骨无人收,新鬼含冤、旧鬼啼哭,天阴雨湿时声音啾啾。
点行:按名册征发。里正:里长。武皇:汉武帝,借指唐玄宗。荆杞:荆棘。青海头:唐与吐蕃战场。
以征夫问答展开,写开边战争给百姓带来的灾难,是杜甫“诗史”的代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