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篇·达生外篇·第12篇

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

原文

达生之情者,不务生之所无以为;达命之情者,不务知之所无奈何。养形必先之物,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;有生必先无离形,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。生之来,不能却;其去,不能止。悲夫!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,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,则世奚足为哉?虽不足为,而不可不为者,其为不免矣!夫欲免为形者,莫如弃世。弃世则无累,无累则正平,正平则与彼更生,更生则几矣。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?弃事则形不劳,遗生则精不亏。夫形全精复,与天为一。天地者,万物之父母也,合则成体,散则成始。形精不亏,是谓能移;精而又精,反以相天。 子列子问关尹曰:“至人潜行不窒,蹈火不热,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。请问何以至于此?”关尹曰:“是纯气之守也,非知巧果敢之列。居,予语汝:凡有貌象声色者,皆物也,物何以相远?夫奚足以至乎先?是色而已,则物之。造乎不形,而止乎无所化:夫得是而穷之者,物焉得而止焉?彼将处乎不淫之度,而藏乎无端之纪,游乎万物之所终始。壹其性,养其气,合其德,以通乎物之所造:夫若是者,其天守全,其神无郤,物奚自入焉?夫醉者之坠车,虽疾,不死,骨节与人同,而犯害与人异,其神全也,乘亦不知也,坠亦不知也,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,是故遻物而不慑。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,而况得全于天乎?圣人藏于天,故莫之能伤也。”复雠者不折镆、干,虽有忮心者,不怨飘瓦,是以天下平均。故无攻战之乱,无杀戮之刑者,由此道也。不开人之天,而开天之天。开天者德生,开人者贼生。不厌其天,不忽于人,民几乎以其真。 仲尼适楚,出于林中,见痀偻者承蜩,犹掇之也。仲尼曰:“子巧乎!有道邪?”曰:“我有道也。五六月,累丸二而不坠,则失者锱铢;累三而不坠,则失者十一;累五而不坠,犹掇之也。吾处身也,若橛株拘;吾执臂也,若槁木之枝。虽天地之大,万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吾不反不侧,不以万物易蜩之翼,何为而不得?”孔子顾谓弟子曰:“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,其痀偻丈人之谓乎!” 颜渊问仲尼曰:“吾尝济乎觞深之渊,津人操舟若神。吾问焉,曰:‘操舟可学邪?’曰:‘可。善游者数能。若乃夫没人,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。’吾问焉,而不吾告。敢问:何谓也?”仲尼曰:“善游者数能,忘水也。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,彼视渊若陵,视舟之覆,犹其却也。覆却万方陈乎前,而不得入其舍,恶往而不暇?”以瓦注者巧,以钩注者惮,以黄金注者㱪,其巧一也,而有所矜,则重外也。凡外重者内拙。 田开之见周威公,威公曰:“吾闻祝肾学生。吾子与祝肾游,亦何闻焉?”田开之曰:“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,亦何闻于夫子?”威公曰:“田子无让,寡人愿闻之。”开之曰:“闻之夫子曰:‘善养生者,若牧羊然,视其后者而鞭之。’”威公曰:“何谓也?”田开之曰:“鲁有单豹者,岩居而水饮,不与民共利,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,不幸遇饿虎,饿虎杀而食之。有张毅者,高门、县薄,无不走也,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。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,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,此二子者,皆不鞭其后者也。仲尼曰:‘无入而藏,无出而阳柴,立其中央,三者若得,其名必极。’”夫畏涂者,十杀一人,则父子兄弟相戒也,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,不亦知乎!人之所取畏者,衽席之上,饮食之间,而不知为之戒者,过也! 祝宗人玄端以临牢䇲,说彘曰:“汝奚恶死?吾将三月豢汝,十日戒,三日齐,藉白茅,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,则汝为之乎?”为彘谋曰:“不如食以穅糟,而措之牢䇲之中。”自为谋,则苟生有轩冕之尊,死得于腞楯之上、聚偻之中,则为之。为彘谋则去之,自为谋则取之,所异彘者,何也? 桓公田于泽,管仲御,见鬼焉。公抚管仲之手,曰:“仲父何见?”对曰:“臣无所见。”公反,诶诒为病,数日不出。齐士有皇子告敖者,曰:“公则自伤,鬼恶能伤公?夫忿滀之气,散而不反,则为不足;上而不下,则使人善怒;下而不上,则使人善忘;不上不下,中身当心,则为病。”桓公曰:“然则有鬼乎?”曰:“有。沈有履,灶有髻。户内之烦壤,雷霆处之;东北方之下者,倍阿鲑蠪跃之;西北方之下者,则泆阳处之。水有罔象,丘有峷,山有夔,野有彷徨,泽有委蛇。”公曰:“请问:委蛇之状,何如?”皇子曰:“委蛇,其大如毂,其长如辕,紫衣而朱冠。其为物也恶,闻雷、车之声,则捧其首而立。见之者,殆乎霸。”桓公辴然而笑,曰:“此寡人之所见者也。”于是正衣冠,与之坐,不终日,而不知病之去也。 纪渻子为王养鬭鸡。十日而问:“鸡已乎?”曰:“未也,方虚㤭而恃气。”十日又问,曰:“未也,犹应向景。”十日又问,曰:“未也,犹疾视而盛气。”十日又问,曰:“几矣!鸡虽有鸣者,已无变矣,望之似木鸡矣,其德全矣。异鸡无敢应者,反走矣。” 孔子观于吕梁,县水三十仞,流沫四十里,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,见一丈夫游之,以为有苦而欲死也,使弟子并流而拯之。数百步而出,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。孔子从而问焉,曰:“吾以子为鬼,察子则人也。请问:蹈水有道乎?”曰:“亡,吾无道。吾始乎故,长乎性,成乎命。与齐俱入,与汩偕出,从水之道,而不为私焉。此吾所以蹈之也。”孔子曰:“何谓‘始乎故,长乎性,成乎命’?”曰:“吾生于陵而安于陵,故也。长于水而安于水,性也。不知吾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” 梓庆削木为鐻,鐻成,见者惊犹鬼神。鲁侯见而问焉,曰:“子何术以为焉?”对曰:“臣,工人,何术之有?虽然,有一焉。臣将为鐻,未尝敢以耗气也,必齐以静心。齐三日,而不敢怀庆赏爵禄;齐五日,不敢怀非誉巧拙;齐七日,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。当是时也,无公朝,其巧专而外滑消,然后入山林,观天性,形躯至矣,然后成见鐻,然后加手焉,不然则已,则以天合天。器之所以疑神者,其是与?” 东野稷以御见庄公,进退中绳,左右旋中规。庄公以为文弗过也,使之钩百而反。颜阖遇之,入见曰:“稷之马将败。”公密而不应。少焉,果败而反。公曰:“子何以知之?”曰:“其马力竭矣,而犹求焉,故曰败。”工倕旋而盖矩,指与物化,而不以心稽,故其灵台一而不桎。忘足,屦之适也。忘要,带之适也。知忘是非,心之适也。不内变,不外从,事会之适也。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,忘适之适也。 有孙休者,踵门而诧子扁庆子,曰:“休居乡不见谓不修,临难不见谓不勇,然而田原不遇岁,事君不遇世,宾于乡里,逐于州部,则胡罪乎天哉?休恶遇此命也?”扁子曰:“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?忘其肝胆,遗其耳目,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,逍遥乎无事之业,是谓‘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’。今汝饰知以惊愚,修身以明污,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。汝得全而形躯,具而九窍,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,亦幸矣,又何暇乎天之怨哉?子往矣!”孙子出。扁子入,坐有间,仰天而叹。弟子问曰:“先生何为叹乎?”扁子曰:“向者休来,吾告之以至人之德。吾恐其惊而至于惑也。”弟子曰:“不然。孙子之所言是邪?先生之所言非邪?非固不能惑是。孙子所言非邪?先生所言是邪?彼固惑而来矣,又奚罪焉?”扁子曰:“不然。昔者有鸟止于鲁郊,鲁君悦之,为具太牢以飨之,奏九韶以乐之。鸟乃始忧悲眩视,不敢饮食。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。若夫以鸟养养鸟者,宜栖之深林,浮之江湖,食之以委蛇,则平陆而已矣。今休,款启寡闻之民也,吾告以至人之德,譬之若载鼷以车马,乐𫛩以钟鼓也,彼又恶能无惊乎哉?”

白话译文

通达生命实情的人,不追求生命所无用的事;通达命运实情的人,不追求智力无可奈何的事。养形必先有物,物有余而形不养的人有;有生必先不离形,形不离而生已亡的人有。生之来不能却,其去不能止。世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,可养形真的不足以存生,那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做?虽不足做又不得不做,这是免不了的。想免于为形所役,莫如弃世:弃世则无累,无累则正平,正平则与彼更生,更生就近道了。弃事则形不劳,遗生则精不亏;形全精复,与天为一。子列子问关尹:至人潜行不窒,蹈火不热,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,凭什么?关尹说:这是纯气之守,不是知巧果敢。凡有貌象声色的都是物,物与物怎么相远;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,得此而穷之,物怎能止住他。他处乎不淫之度,藏乎无端之纪,游乎万物之所终始;壹其性,养其气,合其德,以通乎物之所造,所以天守全、神无隙,物无从入。醉汉坠车虽疾不死,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,因为神全:乘也不知,坠也不知,死生惊惧不入胸中,所以遇物不慑;得全于酒尚且如此,何况得全于天。圣人藏于天,所以莫能伤。仲尼到楚,出林中,见痀偻者承蜩,像拾取一样。仲尼问:你巧啊,有道吗?答:我有道。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,失者锱铢;累三而不坠,失者十一;累五而不坠,就像拾取。我处身如断木桩,执臂如枯树枝;天地虽大、万物虽多,我只知蝉翼,不反不侧,不以万物易蝉翼,怎么会得不到。孔子对弟子说: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,说的就是这位痀偻丈人。颜渊问:我渡觞深之渊,津人操舟若神,我问可学吗,他说善游者数能,若没人则未尝见舟便操之;我问其故他不告诉我。仲尼说:善游者数能,因为忘水;没人视渊如陵、视舟之覆如车之却,覆却万方陈于前而不得入其舍,到哪里不从容。以瓦作赌注的人巧,以钩作注的人惮,以黄金作注的人昏,巧是一样的,有所矜就重外;凡外重者内拙。田开之见周威公,威公问祝肾学生之道。田开之说:我听夫子说,善养生者像牧羊,看落在后面的就鞭它。鲁有单豹,岩居水饮,不与民争利,七十岁还有婴儿之色,不幸遇饿虎被吃;有张毅,高门县薄无不奔走,四十岁得内热病而死。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,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,都是不鞭其后。孔子说:无入而藏,无出而阳,立其中央。畏途上十人杀一人,父子兄弟就相戒,必盛卒徒才敢出,这算知;人所应畏的是衽席之上、饮食之间,却不知戒,是过。祝宗人穿玄端到猪圈对猪说:你何必恶死,我豢你三月,戒十日,齐三日,垫白茅,把你的肩尻放在雕俎上,你愿意吗?为猪谋则说不如吃糟糠、待在圈里;为自己谋则只要有轩冕之尊,死后能放在雕饰的棺车上就愿意。为猪谋就去掉,为己谋就取来,和猪有什么不同。桓公在泽中田猎,管仲驾车,桓公见鬼,抚管仲手问:仲父看见什么?管仲说:臣没看见。桓公回去就病,数日不出。皇子告敖说:公是自己伤自己,鬼怎能伤公。忿滀之气散而不反则不足,上而不下则善怒,下而不上则善忘,不上不下、中身当心则为病。桓公问:那有鬼吗?答:有。沈有履,灶有髻,户内烦壤雷霆处之,东北方之下倍阿鲑蠪跃之,西北方之下泆阳处之,水有罔象,丘有峷,山有夔,野有彷徨,泽有委蛇。桓公问委蛇之状,皇子说:大如毂,长如辕,紫衣朱冠,闻雷车之声就捧首而立,见到它的人几乎要称霸。桓公辴然而笑:这正是寡人所见。于是正衣冠与坐,不出一天,病不知什么时候去了。纪渻子为王养斗鸡。十日后问鸡好了吗,答:未也,正虚骄而恃气。十日又问,答:未也,还响应外物。十日又问,答:未也,还疾视盛气。十日又问,答:差不多了,鸡虽鸣,已无变,望之似木鸡,其德全了;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,反身就走。孔子观于吕梁,悬水三十仞,流沫四十里,鼋鼍鱼鳖都不能游,见一男子游在其中,以为有苦要寻死,派弟子顺流去救。数百步后那人出来,披发行歌游于塘下。孔子问:蹈水有道吗?答:没有,我无道。我始乎故,长乎性,成乎命;与齐俱入,与汩偕出,从水之道而不为私,所以能蹈。孔子问何谓,答:生于陵而安于陵,是故;长于水而安于水,是性;不知所以然而然,是命。梓庆削木为鐻,鐻成,见者惊为鬼神。鲁侯问:你用什么术?答:我是工人,有什么术;不过有一件事:将作鐻时不敢耗气,必齐以静心。齐三日不敢怀庆赏爵禄,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,齐七日辄然忘我有四枝形体;这时无公朝,巧专而外滑消,然后入山林观天性,形躯至了,然后成见于鐻,然后加手,不然就停;这是以天合天。东野稷以御见庄公,进退中绳,左右旋中规。庄公以为文王也不过如此,让他钩百而反。颜阖遇见,入见说:稷的马要败了。庄公默然不应。不久果然败而反。庄公问:你怎么知道?答:马力已竭,还要求它,所以说败。工倕旋而盖矩,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,所以灵台一而不桎。忘足,是屦之适;忘腰,是带之适;知忘是非,是心之适;不内变、不外从,是事会之适;始乎适而未尝不适,是忘适之适。孙休踵门向子扁庆子诉说:我居乡没人说我不修,临难没人说我不勇,可田原不遇好年成,事君不遇好时世,被乡里宾弃、被州部驱逐,我哪里得罪了天,为何遇这种命。扁子说:你没听过至人之自行吗?忘其肝胆,遗其耳目,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,逍遥乎无事之业,这叫为而不恃、长而不宰。如今你饰知以惊愚,修身以明污,昭昭然像举着日月走路。你能全形躯、具九窍,不中途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,已是幸事,哪有空怨天。孙休出去,扁子仰天而叹。弟子问何叹,扁子说:我怕他听了至人之德而惊惑。弟子说:孙休说得对,先生说得不对,不对就不能惑对;孙休说得不对,先生说得对,他本是惑着来的,又有什么罪。扁子说:不然。从前有鸟止于鲁郊,鲁君悦之,具太牢以飨,奏九韶以乐,鸟却忧悲眩视不敢饮食,这叫以己养养鸟。以鸟养养鸟,应栖之深林、浮之江湖、食之委蛇。孙休是款启寡闻之民,我告以至人之德,就像用马车载鼷鼠、用钟鼓乐鴳雀,他怎能不惊。

篇旨解释

达生讲「形全精复,与天为一」:养生不是养形,是不让外物耗掉精神。

评析

痀偻承蜩、梓庆削鐻、吕梁丈夫、纪渻子养鸡,四个故事都在说同一件事:技艺到极处,是「用志不分」而不是用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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